【盜墓筆記/花秀？】 夢迴鶯囀

　
　　※舊文重貼
　
　　從前她一味想要長大，如今才深深體認過往的青春是多麼可貴，終究還是遲了。
　　她們那個時代的女性啊，或許本來就不能夠體會所謂愛情，更何況她的名字前還鑲著個霍字，有只有她能做的事，也有她只能做的事。
　　或許正因如此，她注定不能理解，僅僅待在他身旁就自然產生的安全感，以及那些關於任性撒嬌耍賴卻依然能有他的微笑回應的事實，究竟能不能幾乎踰矩地稱作愛情。

　　她聽說，解家的人會對不是敵人的女子溫柔紳士，或許該令她欣慰的是，這話她從沒聽他親口對自己說過。這麼一來，她似乎就可以活在自認特別的自以為是之中了。
　　「我可以教妳的孩子唱戲，這樣他就可以時時刻刻唱給妳聽了。」
　　在一個明媚的春天裡，他在自己央著他唱一首曲後看著她陶醉不已的神情，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了，還帶著他一貫的微笑。
　　「嗯，那樣也挺好的。」她溫婉笑道，竭力讓笑容像宅子裡那泉和煦的春水，清淺不留一絲痕跡。
　　也是在同時，她的思緒飄到了久遠以前，他們還未落脫成少年少女之前，自己好像說過：「小花哥哥的歌聲好像黃鶯在啼！」其實她哪曾聽過黃鶯的聲音，只是記著大人夫子的話學舌罷了。
　　而同樣的一個人，還是這樣微笑向她。或許，數十年如一日。
　　到了很久以後的現在，她才記起他對她說的那句話，似乎就是昭示著，他不能時時刻刻陪在自己身邊。
　　除了生辰，這輩子大概再沒有這樣的日子令她記得如此清楚。
　　那一日，鞭炮震得整條巷弄劈啪作響，她在浩蕩的隊伍中，被簇擁著，腳上的繡花鞋和身上披著的一生只穿這麼一次的衣裳裹得她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硬是抬頭，盡力瞇眼好透過紅影密密的鳳冠看向遠方的天際，她只見到鳥兒撲簌振翅飛走的最後的影子。
　　人人都讚那日的天氣極好，果真是個良辰吉日。而她如何竭力思考卻還是記不起來那日的天空究竟有沒有一絲碧藍。
　　為了霍家的香火，相親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男人，沉默不多話，正是入贅的好人選。
　　「你喜歡我麼？」掀開鳳冠之後，她這樣望著眼前的人問了。
　　「妳這麼美，自然是喜歡的。」她那雙水汪汪的黑眼珠懾人心神，那人這樣回答。
　　她笑了，竟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笑。
　　也許她是在笑自己始終沒有勇氣拿同樣的問題去問那人吧。所以這句話的答案，背後所隱藏著的，到底是只喜歡這個名裡帶有霍字的人，還是實際上是喜歡著霍家坐擁的榮華富貴，這些都已經無足輕重了。
　　「那麼，我也能喜歡你的。」她的話語很低很輕，幾乎要熔在燭影搖曳之中。
　　花燭燒了一夜，她也初次嘗到作為女人的痛楚。她知道那個男人特意放輕放柔了許多，但早上晨醒時眼角依然有明顯的淚痕。
　　作為霍秀秀，以及，作為霍家的當家，這兩者自然是不一樣的。
　　從前那個小花哥哥是如何努力地撐起自己的解家，在奶奶死後她好像一切都曉得了。但事實上她卻也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所經手的、她所努力的，依然不及那個人為自己做的萬分之一，即使他見自己時總是那樣輕輕淡淡的。
　　就連她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也是一樣。
　　「起什麼名？」依然一把竹柄扇子在手，黑色西裝褲優雅地交疊，他的嘴唇是勾著的，望著躺在床上輕擁嬰孩的瘦小女子。
　　「霍塵，塵土的塵。」
　　「起這麼縹緲的名字？」他輕笑，看著伙計將他攜來的滋補吃食一樣樣端了上來，假裝沒有發現她一貫的巧思。「又像武俠小說裡的名。」
　　「哎，定了就定了。反正霍家的男孩，我也別求什麼，好生好長，之後再生個女娃就是了。」
　　「嗯。」他點點頭，跟她閒談各種話題，囑咐她好生保養身子，然後就走了。不過他在踏出門前又回過身來，他的身影有點背光，一時眩了她的目。「等他大了，別忘了送來我這唱戲。」
　　她沒應聲，就這樣愣愣連眼睛也不眨一下便看著他離開，忽然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落了下來，她抱著手中嬰孩和自己說那只是光線太刺眼。
　　孩子一天一天大了，眉清目秀，繼承了一切霍家該有的基因。她鮮少再見到那個身影，然而她差人把孩子得空時送去解家，讓他初次看著這個孩子時心底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最後都是咽了下去。
　　戲言、戲言，戲子的言論，怎該記得，怎能記得──即使他內心慎處的確想她記得，也明白她絕對記得。
　　他試圖對這孩子冷淡，看文件時總放任他在一旁。可這孩子果然是霍家的，不僅懂得察言觀色，即使不甚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媽媽送過來，依然乖巧地坐在一旁。
　　那日他給自己沏茶時順便給孩子倒了杯果汁，早就明白過來的孩子在小小的腦袋瓜兒裡翻找和這個叔叔有關的訊息，卻只有微弱的評價，母親幾乎是很少提起他的。
　　他諾諾開口：「媽媽說小花哥哥的嗓子最好，像黃鶯在啼。」
　　該是小花叔叔了吧……孩子小，沒心眼地只知道跟著媽媽喊，他正眼瞧上這孩子，一雙眼生得水靈靈的，在記憶裡重疊了什麼，心終究是不忍的。
　　「那麼，你聽這首曲兒，如果學會了，回家唱給媽媽聽可好？」
　　「嗯！」孩子端著果汁，笑開了花。
　　＊
　　懷有第二胎的霍秀秀理完霍家的事務正歪在塌上休息，忽地聽見門外傳來孩子奶聲奶氣的稚嫩歌聲，她側耳傾聽，竟然雙眼乾澀，什麼都流不下來。
　　倒是霍塵笑嘻嘻朝她跑過來趴在塌邊，幾個音符也沒完全唱對，咧開的嘴裡依舊：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恨想見得晚，怨離別得疾！

柳絲長，玉聰難系，恨不得倩疏林掛住斜輝，掛住斜輝！
猛聽一聲哪，松了金釧，怕看那利祿故道，

瘦了玉肌，此恨誰知？

　　誰才是離人？又是誰恨想？她忽然覺得很累很累了，於是，她慢慢閉上了雙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