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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沉珠,欲海成淵-第十七章:易位(下)

3/12/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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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就是在夾縫中求生存……  
  楚瀾月在意識漂浮之際,視野慢慢從明亮的高空上升而後下降,沉潛進一片黑暗。耳邊也是從一陣尖銳刮耳的呼嘯聲復歸寂靜。她眨眨眼,這才看清了自己所處的、面前一片灰濛的海。

  也許從映瀾被巨浪拍碎、她落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回不去了。

  只是人總是貪,活下來以後,別的想望總是會如暴雨後的嫩芽不知天高地厚向上攀長。

  她心繫滄瀾的念想無庸置疑,然而她嚮往赤炎的后位麼?她想嫁予殷昭麼?這些疑問與答案也早就都不重要了。

  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是千古不變的,她深愛的母后與父皇,不也早一步從她身邊離去了麼?

  海風迎面颳來,她覺得雙眼乾澀得緊,但卻不願再眨眼。

  「蒙塵珠,看見了什麼?」玄鯤見她難得流露一絲無能為力的哀愁,隨口道。

  「一些……早知如此,卻仍令人不快之事。」她歛了歛神情,垂眸背過身去。「火能燒盡一切,而水能無聲潤物,亦能淹沒萬物。」

  就玄鯤所知,陸上──抑或是滄瀾──的貴女以矜持為綱,一顰一笑都僅容內斂,多令人讀懂一縷心緒都是不知羞恥。然而被他帶來海蝕洞穴後的楚瀾月,隨著時日過去,海邊的風鬆動了她的臉龐。她會在他又戲謔喊她「落海珠」或其他調侃時候露出嗔怒的神情,也會在聽聞其他海盜之間調笑時忍俊不住。

  玄鯤樂見這一切;他見過她狼狽不堪,和那名侍衛立於石礁上的情景,亦見過她奄奄一息躺臥榻上休養生息的模樣。而他樂見的是她逐漸放下陸上包袱的樣子。

  現在的楚瀾月,已經不再是那位莊重拘謹的滄瀾公主。在玄鯤看來,這是一顆即將被洗去灰塵、重新綻放光芒的深海奇珠。

  除卻所謂的矜持莊重之外,她那作為一國公主的傲氣,卻是絲毫未減,反而愈加顯露。

  楚瀾月也愈加習慣出入那間她在龍骨群島吃第一頓飯的石室。那時的她有求於玄鯤,而今的她,不再跪於他人座席之下,不再祈求命運或誰的垂憐。

  海盜們的會議自然和陸上那樣正兒八經不同,常是殺伐過後,還帶著鹹水與血氣,在喝酒吃肉之間談論下一次的目標。

  正當一眾海盜坐在石室裡,高舉手中酒杯慶賀收穫,楚瀾月嫋嫋婷婷走了進來,隨意便在無人的海獸皮盤腿而坐。

  其中一名一向看楚瀾月不順眼的船長見狀,先是抬了抬眼──他的左眼有一道極深的疤痕,戴著黑色皮質眼罩,雙臂是深海巨鱆的圖騰。雖比玄鯤矮,身材卻比他厚實,人稱「獨眼雷」。

  他見楚瀾月旁若無人地進來,按捺不住,直接發難:「侯爺,今日所談之事事關近海邊防,出席的都是船上殺人不眨眼的弟兄,這女人……」

  獨眼雷將煙管拍在桌上,吐出一口濃煙。臉上所剩的一隻獨眼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轉,語氣輕蔑且滿是不耐:「咱們談的是燒殺擄掠的買賣,不是陸地上那種繡花拳腿的兒戲。讓這小羊羔兒坐這,會壞海上的規矩。」

  楚瀾月似笑非笑,一口氣飲下玄鯤遞來的半杯海妖酒,雙頰上浮現淡淡緋紅。她輕笑一聲,嘴唇紅潤裡透著奇異的妖豔。

  酒盞被她隨意擱至長桌,酒盞與桌面相觸的瞬間,竟然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這位……爺?本宮且稱您一聲爺,今日諸位爺們所欲討論的近海邊防,難道並非我滄瀾邊防?爺認為身為滄瀾公主的本宮不夠格坐在這裡麼?」她咧嘴而笑,一手支頤,在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溫下降了幾分。

  「雷船長談規矩?海上的規矩難道不是『誰能帶領船隊活著回來,誰就是爺』麼?」楚瀾月嘴角仍是在笑,不知怎地,她的瞳孔看起來竟帶了點奇異的靛藍色,全無笑意。

  「諸位爺口中的近海,莫不是本宮從小看著地圖長大的家鄉?哪一處礁石會在退潮時令船擱淺,哪一處海域在何時易起濃霧,這島上能有人比本宮清楚麼?」

  她的雙眼迎上了獨眼雷的單隻眼睛:「雷爺,別拿你那套『女人上船不吉利』的話來搪塞本宮。這片海,現在聽誰的?要不咱們去瞧瞧,是你的雷鳴號先駛得遠,還是本宮先讓浪掀翻你的船?」

  獨眼雷臉上抽了一下,他下意識要去抓腰間短刀,卻發現自己的手上也結了一層冰霜。

  那是試探,亦是警告。

  一直坐在一旁未發話的玄鯤這才哈哈大笑起來,他掃過獨眼雷吃癟卻又不敢發作的神情,又看著楚瀾月那張眉眼雲淡風輕卻透著冷冽的臉。他起身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似是未覺,亦似是早已習慣。

  「可聽好了,獨眼雷。」玄鯤接著道:「本侯撿回來的這顆珠子現在脾氣可大了,以後誰敢不讓她進來,本侯不會攔她把你們變成冰棍。」

  玄鯤另一隻手抽走她手中剩餘的海妖酒,帶著一絲霸道,也像是情人耳語的溫柔:「別喝了,妳瞅著今晚脾氣忒大。」然後湊近嘴邊一飲而盡。

  忽然縮在角落陰影裡的「鬼鰻」阿索發出一聲尖笑。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越過濃煙,打量起楚瀾月的臉:「嘿嘿,侯爺說的是,這公主脾氣確實忒大咧!」

  他慢條斯理直起身子,一邊用細瘦的手撥弄著手中算盤,發出「喀喀」聲響:「看來這姓『楚』的,渾身血裡都透著那股絕情的瘋勁?當妹妹的在海上用冰要脅人,當哥哥的在陸上喝人的血。俺聽說滄瀾又頒了新稅,連漁民曬的網都要剝一層油。這下可好,百姓沒糧,商船沒貨,咱兄弟以後難道去搶那些被榨乾的窮鬼麼?」

  阿索這話幾乎是一口氣說完,他頓了頓,又要發話。楚瀾月卻猛地想起她從都城前往驛館時的那名老婦、那些在她手裡發酸的菜葉,她杏眼圓睜,手指微微發顫:「『剝網取油』?你口中那些被榨乾的窮鬼,除了漁民,還有誰?那條新頒的稅法,人民怎麼過日子?把你知道的通通說出來!」

  那一夜,裝在碗裡、用來點燃燭火的鯨魚脂油幾乎燃盡,夜晚的風穿過獸骨柱呼嘯而過,酒桶裡的酒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龍骨群島的清晨常是悄聲無息地來到,慘白的第一道光柱穿越厚重的雲層,投在原先還是一片墨黑的海上。

  楚瀾月徹夜未眠,她踏出石室時,臉上是帶著凜冽的疲憊。那疲憊與其說是需要闔眼,更像是理解真相何其荒謬後的虛脫。

  蕭翎見她出來,正要迎上去,她只是搖搖頭。楚瀾月轉過頭,看見玄鯤已經跟著站在她身後:「隨我出海吧。」

  *我是避免轉載分隔線~8964天安門~未授權請勿搬運~刁進干不喜歡這篇文章*

  幽影梭上,楚瀾月單薄的身影立在船頭。玄鯤側身坐在舵位,隨手以纜繩固定舵柄,讓那艘黑色的小船如離弓的箭簇,朝前破浪而行。

  楚瀾月感受著體內的力量,試圖控制由前拍來的巨浪,但或許是那浪太重,又或許她身子太乏,她的指尖在空中顫抖,始終未能如願。

  玄鯤向前兩步便貼在她身後,他寬闊的胸膛像一塊熱燙的鐵,熨燙著她冰涼且帶著濕意的後背。兩人肌膚相觸之時,似乎還隱隱起了白色的水煙。

  「蒙塵珠,專注。」他的聲音沙啞,吐息間是菸草與烈酒的味道,沿著她的髮頂而下,落在鬢間與耳畔。

  楚瀾月執拗地將頭仰得更高,任由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蒼白的手背上。她沒有避開圈禁她的陽剛熱度,反而朝後靠了靠,整個人幾乎縮在他懷裡──她感覺到,那裡似乎有她需要的什麼。

  那溫度並非只交融於他們的肌膚之間,她隱隱覺得有股暖流滲進了她的身體之中。還來不及細想,又是一陣巨浪由海底捲上,就要滔天。

  玄鯤握緊她的手,低喝一聲:「放!」

  她體內的冰息就此噴湧而出,不過眨眼,那十尺高的巨浪便在半空中硬生生凍結成了一道冰牆,而後碎裂成白茫茫的冰花。

  楚瀾月身子一軟,因為玄鯤的支撐才沒跌進船底。她大口喘息著,指掌之間都是他手掌的餘溫。

  她回頭,玄鯤那雙帶著一點褐色的眼裡雖然佈滿血絲,卻帶著狂妄的喜悅。兩人的鼻尖就要相抵,呼息交纏。

  楚瀾月深知,玄鯤心悅的是能夠掌控這片海與冰的她。

  而她終究沒有推開他,就像濕透的髮緊貼臉龐,她也沒有伸手去撥。


  (待續)

  三月真的太忙了,這章寫得卡卡
  下週也是看情況更新
  因為我想好好寫大場面

  四月會暫停更新
  不過我會寫完大場面再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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